在我家厨柜，一个玻璃罐里的干姜格外引人注目。我唤它“母亲的姜”。
2019年的母亲节，我回娘家和母亲一起过节日。我刚到家门口，一股生姜的甜香沁人心脾。母亲正采用“煮熟制作”的方法制作干姜。先给一大盆洗干净的姜一块一块地刨去皮，切成厚薄均匀的一块块，再把姜放在沸水锅里焯至刚刚熟，然后捞起来晒干。耐存放的干姜温中散寒，回阳通脉，温肺化饮，温经止血，健胃活血，对产妇身体很有益。母亲备好这些给我坐月子……
2015年10月29日，“两孩”政策一落定。人们有的昂首阔步向前走，有的深思熟虑，有的摇头叹气。几天后，我忍不住回乡下听听母亲的意见。“你还生？还嫌不够辛苦？女，悠闲几年，等抱孙子吧！”在姜地挖姜的母亲话音里夹着一股火气。浓郁的姜味熏得我脸火辣辣。我的心却凉飕飕。“有人才有物，有丁才有财。”老人们无不积极响应“两孩”政策的。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，那一刻，我觉得母亲是个极其冷漠的人。
我还来不及琢磨母亲的话，母亲生病了。一辈子在田地里劳作的母亲极少生病，而这一病就是重病。人们笑呵呵地孕育二胎，我却忧心忡忡地带着母亲到省城医院治病。辛劳一生的母亲，终究要空出一个播种期，在南方的那场雪里苦苦挣扎。回到村庄，庭园的阳光呵护母亲孱弱的汗水。伤痕累累的母亲渐渐恢复人样，头发也长出来了。2016年的暑假，我陪母亲到省城复查。结果正常。她忐忑的心稍微平静下来。一大袋药又让她愁眉紧锁。望着眼神里充满忧郁的母亲，我决定好好地陪伴她。我把刚怀上的胎儿放弃了。当时，母亲在生死场里抗争的痛苦样子，让我的内心变得极度消极。“做人太累了！”尽管事后，我自责，甚至到江边放生鱼儿，念佛忏悔。我并没有告诉母亲我的苦闷。在我的关心和照顾下，母亲的脸色红润起来。
第二年谷雨，母亲可以下地种姜了。院子旁边的半亩地一直是母亲的挚爱。生姜在那里一种，就是四十年。近十年，母亲又在姜地种上橘子树。我和她微笑着把可爱的姜芽种在泥土里。洁白如玉的橘子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。母亲眉头舒展，说：“谷雨种姜，霜降收。到秋冬时，我们收获十月橘十月姜吧。”那块地土壤肥沃疏松，最适合种姜。既方便管理，又方便需要之时。生姜是一种非常实用的佐料。我们村里人常言道：“可十日无肉，不可一日无姜。”姜能刺激胃肠黏膜，使胃肠道充血，帮助消化，有效地治疗吃寒凉食物过多而引起的腹胀、腹痛、腹泻、呕吐。它不仅能把多余的热气带走，还把体内的病菌、寒气一同带走。姜搭配荤素皆宜。乡下人多吃青菜少吃肉，体质寒凉，姜可谓“万能姜”。 “到园子挖块姜。”母亲这话在厨房里一喊就是几十年。那块姜地宛如一个活泼的聚宝盆。儿时，我和哥哥捡鸡粪牛粪肥地。圆圆的大南瓜，长长的冬瓜，紫红的茄子，黄澄澄的油菜花，红通通的西红柿，加上郁郁葱葱的姜叶，给园子添上了迷人的色彩。母亲在园子的另一角用长竹片围成一个圈，养起鸡来。我和大哥看妹妹，喂鸡，淋菜。我整日牵着妹妹在园子里走。我教她数满园的色彩：红、绿、黄、紫、白……我们数累了，就捉蟋蟀，玩泥巴，追蝴蝶。饿了，我们就煮豆豉姜下饭吃粥；着凉感冒了，我们就吃生姜红糖水；累了，我们就煲姜水洗头洗澡泡脚。有娘的日子就有姜。婚后的二十年，母亲的姜常伴我到城里的生活。姜收获的时节，呼吸的空气馨香怡人。远远望去，黄绿色的姜地在秋风里歌舞。秋高气爽，天蓝地阔，山清水秀，鸟鸣姜香，我们欢快地劳动。钢叉挖姜，菜刀削姜苗，浅红外衣细嫩肌肤的姜很快收入箩筐。在一缕姜风里，我看见母亲红润饱满的脸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母亲顺着时令节气种姜收姜。小孙女出生了，圆了母亲这辈子最后的心愿。母亲有了新的寄托。2018年立冬前，我没有帮母亲收姜。母亲让妹妹给我送来新挖的姜。我又一次怀孕的消息，是妹妹告诉母亲的。母亲在电话里说：“有了就生吧，男女都好，大宝也有个伴。”这次怀孕非常意外。我觉得老天爷是在给我开个玩笑。可我实在没有勇气拒绝。孕期是迂回曲折的，味觉反常、腰背疼痛、手脚麻木，先兆流产保胎，高血压子痫住院，摔跤受伤，我走过一道道坎。母亲担心我高龄，叮嘱我剖腹产。回想起20年前我生大宝，她千叮万嘱我生产时要忍着痛会用力，一定要顺产。
两个月后，我顺产生下小儿子。抱着这个迟来的宝宝，我们百感交集。“男女都是宝，生了就好好养。”母亲带来姜酒鸡和姜醋。她指着送来的两个玻璃罐里的干姜，耐心地教我们煮汤。喝了干姜猪脚醋汤，我胃口好，下奶快奶水足，宝宝长得好，还省了奶粉钱。然而，我43，丈夫50，这个年龄带娃太难了。夜深人静的晚上，我在迷迷糊糊中被腰痛惊醒。我挪动身体艰难地抱起他喂奶。丈夫一早去上班，我就变成了望夫石。软绵绵的小家伙，哭声似轰炸机。泪水和奶水交织的日夜，头晕耳鸣颈痛，手麻腰酸背痛。小宝是个极度敏感的“烂哭包”，吃不好睡不好，还习惯一拉便就哭。那一次哭声骤起，我赶紧去拿一盆温水飞奔向他，一不小心和盆子一起摔个四脚朝天；屋里却突然没有了声息，小宝侧身在沙发一角，嘴巴吐着奶，原来头让竹席给夹住了。我顾不了自己的伤痛，赶紧爬过去把他轻轻抱起。本来产后就一直处在紧张焦虑的状态，那一刻我差点崩溃了。想想那段日子，我和丈夫真像陀螺一样熬着，终究还是相互搀扶着走出来了。
母亲的姜吃了一罐多，宝宝牙牙学语，蹒跚学步，日子轻松自如起来。母亲却重病复发。那三个月里，我们四兄妹一直守在她身边。落叶归根，母亲回归泥土。
母亲那块种了四十年的姜地，浓浓的姜味已经深入泥土里。
“隔夜用热水浸开干姜，第二天捞起来炒干再煲汤。”母亲的话依然萦绕耳畔。闻姜，甜甜的、香香的，是母亲的味道，幸福的味道。